楚简《周易》校释记(三) 09-09-17 10:54:11 来源: 责任编辑: SIJIE
七 《谦》卦
王弼本《谦》卦之“谦”,楚简本作“ ”。濮茅左考释:“ ”,《说文》所无,读为“谦”,同“嗛”。(第153页)
案:“ ”字从“ ”从“土”,“ ”亦“廉”。《康熙字典》引《海篇》:“ ,音谦,谨也。”《集韵》:“兼,古作 。”《字汇补》:“ ,古文谦字。”《古文四声韵》所载《古老子》“谦”字有作“ ”的,也有作“ ”的。(第33页)前者可以看作是从言从兼,后者看作是从言从 。楚简本作“ ”,与后者比较,只是将从言换作了从土。“ ”和“嗛”、“溓”等,都是“谦”的假借字。
王弼本初六爻辞“谦谦君子”,楚简本作“ 君子”。
案:帛书《易经》、帛书《缪和》引都作“嗛嗛(谦谦)”,《小象传》引作“谦谦”,与王弼本同。楚简当脱一“谦”字。当是“ ”下脱一重文符号所致。由此可见,尽管楚简的“抄写者在抄完后是经过认真校对的”(濮茅左语),但也并非无误。
案:郭京《周易举正》:“《谦》六五:‘利用征伐。’《注》:‘以谦顺而征伐,所伐皆骄逆者也。’《象》曰:‘利用征伐。’《经》、《注》、《象》三‘征’字并误作‘侵’字。夫谦顺之道,不妨征伐骄逆之人。故上爻云‘利用行师,征邑国’是也。其侵夺之义,皆是越已之分,乃谓之侵,实非君上之所行,只合征正之,不合侵夺,误亦明矣。”以为“利用侵伐”当作“利用征伐”。惠栋同。而楚简本作“利用 伐”,“ ”字从戈、侵省声,濮茅左疑为“侵伐”之“侵”本字。(第154页)说是。可见王弼本作“侵”无误,郭京说理校太过。
王弼本上六爻辞“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楚简本作“ 鸣,可用行帀,征邦”。
案: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
一是王弼本的“征邑国”,楚简本作“征邦”。《经典释文》:“征国,本或作‘征邑国’者,非。”(第22页)毛奇龄以为“陆德明作‘征国’,无‘邑’字谬”[30]。而帛书《缪和》引正作“征国”。(第3053页)从帛书《缪和》引及陆德明《经典释文》本来看,楚简本作“征邦”是有来源的。汉人避汉高祖刘邦讳改“邦”为“国”。而“邑”疑从“邦”字“邑”旁来。原本当从楚简本作“征邦”。
二是王弼本的“利用”,楚简本作“可用”。《小象传》:“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孔颖达疏:“《经》言‘利用’,《象》改‘利’为‘可’者,言内志虽未得,犹可在外兴行军师征邑国也。”(第31页)赵汝楳:“圣人原其心以立言,故不云‘利用’而云‘可用’,‘可’之为言未必用也。”俞琰:“爻辞言‘利用’,爻象乃断之曰‘可用’。可者当其时之可也,可则用,不可则已。”刁包:“爻曰‘利’,象曰‘可’,‘可’正所以许其‘利’也。”魏荔彤:“‘可’者可以用,可以不必用之意也。德教以化之为主,不得已则‘可用行师’,毫无立威好武之见存也。”[34]都以为《小象传》是改爻辞“利用”为“可用”。今从楚简本亦作“可用”来看,《小象传》之“可”是有来源的,疑其所本如楚简本一样,是“可”而非“利”。除此例外,王弼本“利用”十一见,“可用”三见。疑后人“利用”多见,遂改爻辞“可用”为“利用”。因此,楚简本“可用”当为故书原貌。
八《随》卦
楚简《随》卦六三爻辞“NFD2C求又NFE6A”(第159页),王弼本作“随有求得”,帛书《易经》作“隋有求得”,阜阳汉简本同。
案:“NFD2C求又NFE6A”即“随,求有得”。是说随从,则要求会有所实现。王弼注:“四俱无应,亦欲于已随之,则得其所求矣,故曰‘随有求得’也。”孔颖达疏:“‘随有求得’者,三从往随于四,四亦更无他应。己往随于四,四不能逆己,是三之所随,有求而皆得也。”(第35页)[2]则“随有求得”是说随从,“有求而皆得”。但从上文“系丈夫,失小子”来看,爻辞是有得有失,不能说是“有求而皆得”。尽管王弼本、帛书《易经》本、阜阳汉简本皆作“随有求得”,但比较起来,还是楚简本的“随求有得”语意更顺畅。疑王弼本、帛书《易经》本、阜阳汉简本因九四爻辞“随有获”而将“随求有得”误为“随有求得”。
楚简九四爻辞濮茅左释文:“NFD2D又NFE6B,贞工;又孚才道已明,可咎。”考释:“工”,读为“功”,或从马王堆汉墓帛书《周易》、今本《周易》读为“凶”。“凶”、“工”同韵,可通。(第160页)
案:从《小象传》“‘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来看,其所本与帛书《易经》、王弼本一样,也作“凶”。王弼注:“居于臣地,履非其位,以擅其民,失于臣道,违正者也,故曰‘贞凶’。”孔颖达疏:“违其正理,故‘贞凶’也。”(第35页)[2]但“贞”为何会“凶”呢?王弼注将“贞”释为“违正”、孔颖达疏释为“违其正理”。这是增字为训,难以取信。如依楚简,“凶”作“工”而读为“功”,就是说随从有收获,一直贞正不二,就会进而有功。文从字顺,显然比“贞凶”好。
楚简上六爻辞濮茅左释文:“系而敂之,从乃NFE6C之,王用亯于西山。”考释:“敂”,《玉篇》:“敂,或作扣。”“NFE6C”,同“畦”,《集韵》:“畦,或作NFE6C。”读为“纗”,或读为“维”。《说文·纟部》:“纗,维网中绳也。从纟巂声。读若画,或读若维。”拘系不从者,既服从,则绥之以德,以系属其心,中心悦而诚服。“亯”,献,“祭亯”之“亯”。“西山”,岐山在周西,文王所治之地。文王居岐山之下,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五倍其初,王业兴于此,能亨盛其王业于西山。或“西山”指西方险阻之地。(第161页)
案:“敂”字从“句”声,而形符为“攵”,从“攵”与从“扌”同,乃“拘”字异文。 “敂”字亦见于郭店楚简《性自命出》第二十三简,裘锡圭读为“厚”。(第182页)[3]而“扣”非“拘”字。
楚简“系而敂之”,熹平石经本、王弼本、《小象传》引皆作“拘系之”,帛书本作“枸系之”,阜阳汉简本作“拘……”。楚简本一是多“而”字,二是“系”在“拘”前。从下句“乃从维之”来看,有“而”字句式更协调。特别是“而”除能表示并列关系外,还能表示顺承关系,是“系”而后“拘”。无“而”字,“系”、“拘”之间的顺承关系就不明显。《文子·精诚》:“老子曰:……不拘于世,不系于俗。……夫人拘于世俗,必形系而神泄,故不免于累,使我可拘系者,必其命自在外者矣。”《淮南子·泰族》:“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系牵连之物,而不与世推移也。”《新序·杂事》:“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辞哉!”《说苑·君道》:“不固溺于流俗,不拘系于左右。”虽然“拘”在“系”前,“拘”与“系”实质还是并列关系。但有了“而”字,情况就有可能不同。如《越绝书》卷六:“听谗邪之辞,系而囚之。”“系而囚之”即“系而拘之”。是先“系”而后“囚”,不好相反。《习坎》卦上六爻辞:“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是先“系用徽纆”,再“寘于丛棘”,“寘于丛棘”即“拘”、“囚”。虽然没有“而”字,顺承关系还是非常清楚的。于省吾认为:“甲骨文系字象用绳索缚系人的颈部。”(第297页)[4]《集韵·寘韵》:“系,缚也。”《说文·句部》:“拘,止也。”《广韵·虞韵》:“拘,执也。”从《习坎》卦上六爻辞看,应该是先“系缚”而后“拘止”,楚简的“系而敂(拘)之”较之“拘系之”更胜。
楚简“从乃NFE6C之”与熹平石经本、王弼本、帛书本也有两点区别:一是有“从乃”与“乃从”之别;二是有“NFE6C”与“维”、“NFE6D”之异。依熹平石经本、王弼本、帛书本,“拘系之,乃从维之”,“从维”义近,而且是“拘系”所致。依楚简本,则可以有新的读法。“从”读为“纵”。文王被商纣王“系而拘之”,据《史记·周本纪》,“闳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纣乃赦西伯,西伯出”。所谓“纵”,即“赦”、“出”。“NFE6C”虽然可以读为“维”,但从文意来说,与前文“系而拘之”重复,并不通顺。疑读为“NFE6E”。《说文·心部》:“NFE6E,有二心也。从心,巂声。”段玉裁注:“古多叚借携为之。”《玉篇·心部》:“NFE6E,变也,异也。”《广韵·齐韵》:“NFE6E,离心也。”熹平石经本、王弼本写作“维”,是因为“纗,维网中绳也。从纟,巂声。或读若维”,由“纗”而来。帛书本写作“NFE6D”,也是因为“NFE6E”从“巂声”,于豪亮即视“NFE6D”为“巂”的异体字(第20页)。因此,“从乃NFE6C之”即“纵乃NFE6E之”,是说尽管商纣王释放了文王,但文王因而产生了背离商纣王的“二心”。《史记·周本纪》称“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诸侯多叛纣而往归西伯。西伯滋大,纣由是稍失权重”,就是“纵乃NFE6E之”的实录。所以,楚简本的“NFE6C”、帛书本的“NFE6D”、熹平石经本和王弼本的“维”都是借字,本字当作“NFE6E”。
“亯”,帛书作“芳”,王弼本、阜阳汉简本作“亨”。“亨”字楚简本皆作“卿”,足证王弼本、阜阳汉简本“亨”乃“享”字之误。
“西山”有“岐山”、“西方险阻之地”两说。阜阳汉简本“西”作“支”(25页),可见“西山”即“岐山”。《升》卦六四“王用亨于岐山”,阜阳汉简本作“王用亨于枝山”(第37页,与此“王用亨于西山”同。可见“西方险阻之地”说不可信。
王弼注:“随之为体,阴顺阳者也。最处上极,不从者也。随道已成,而特不从,故‘拘系之,乃从’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为不从,王之所讨也,故‘维之王用亨于西山’也。兑为西方,山者,途之险隔也。处西方而为不从,故王用通于西山。”孔颖达疏:“随道已成而特不从,故须拘系之,乃始从也。“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者,若欲维系此上六,王者必须用兵,通于西山险难之处,乃得拘系也。山谓险阻,兑处西方,故谓‘西山’。令有不从,必须维系,此乃王者必须用兵通于险阻止之道,非是意在好刑,故曰:‘王用亨于西山。’”(第35页)[2]其断句和解释都有问题。
所以,此爻辞“当文王与纣之事”,当作:“系而拘之,纵乃NFE6E之,王用享于西山”。是说周文王被商纣王“系而拘之”,关押在羑里,“纵乃NFE6E之”,设计逃脱后产生背异之心,因而“用享于西山”,在岐山设祭出师讨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