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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视域中战国楚竹书《周易》的文献价值(二)
09-09-17 10:26:29 来源:  责任编辑: SIJIE
由楚竹书《周易》所见证的与通行本完全一致的这种早已存在的《周易》古经数字式爻题,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蕴示了相当丰赡而深湛的哲学性意涵。
  首先,此等数字式爻题充分蕴示了卦所潜涵的繁复无尽的变动不居之流变情状。
  数字式爻题蕴示了爻的动变趋势。一卦六爻,当爻辞与爻相应时,则爻为此等爻题所标明的动变之爻;当爻辞与爻不相应时,则爻与此等爻题不相干而为不变之爻。六爻之一为此等爻题所标明的动变之爻,则一卦可有六种可能的动变归趋;六爻之二以上为此等爻题所标明的动变之爻,则一卦可有更多种可能的动变归趋。
  具言之,一爻动,无需言;二爻动,动者即不外乎初与二,初与三,初与四,初与五,初与上,二与三,二与四,二与五,二与上,三与四,三与五,三与上,四与五,四与上,五与上,共计十五种情形;三爻动,动者即不外乎初、二、三,初、二、四,初、二、五,初、二、上,初、三、四,初、三、五,初、三、上,初、四、五,初、四、上,初、五、上,二、三、四,二、三、五,二、三、上,二、四、五,二、四、上,二、五、上,三、四、五,三、四、上,三、五、上,四、五、上,共计二十种情形;四爻动,动者即不外乎初、二、三、四,初、二、三、五,初、二、三、上,初、二、四、五,初、二、四、上,初、二、五、上,初、三、四、五,初、三、四、上,初、三、五、上,初、四、五、上,二、三、四、五,二、三、四、上,二、三、五、上,二、四、五、上,三、四、五、上,共计十五种情形;五爻动,动者即不外乎初、二、三、四、五,初、二、三、四、上,初、二、三、五、上,初、二、四、五、上,初、三、四、五、上,二、三、四、五、上,共计六种情形;六爻全动,亦无需言。以今观之,这实则可归于数学上的组合问题:一爻动,C16=6;二爻动,C26=15;三爻动,C36=20;四爻动,C46=15;五爻动,C56=6;六爻动,C66=1。朱子于《易学启蒙·考变占第四》制作了三十二图,详细列出了六十四卦各卦因爻动而通向自身而外的另六十三卦之具体情形(第259-311页),可参看。
  通而言之,任何一卦,凡一爻动,即有六种可能的动变归趋;二爻动,即有十五种可能的动变归趋;三、四、五、六爻动,则分别有二十、十五、六、一种可能的动变归趋。总计显然即有六十三种可能的动变归趋:6+15+20+15+6+1=63。加六爻皆不动而保持本卦不变一归趋,则一卦乃涵有六十四种未来可能之归趋。一卦而六十四,六十四卦而四千零九十六。这往往易使人联想及西汉焦赣的《焦氏易林》。《易林》以一卦通为六十四卦,六十四卦通为四千零九十六卦。但实则古经此处所符示的一切,与《易林》迥乎不同。《易林》出于筮占之需要,以六十四卦值日,六十四卦各自所通向的六十四卦,乃是在卦值日期内行占所筮遇卦的六十四种可能之情形,而非透过它们的爻动所变出的卦。因此,朱子在其所制作的上述三十二图后断言“图以一卦为主,而各具六十四卦,凡四千九十六卦,与焦赣《易林》合”(第311页),是可作进一步商榷的。
  一卦可有六十三种基本的可能动变归趋,而由该卦所变成的卦,亦必皆有六十三种基本的可能动变归趋;由该卦所变成的卦,其所具有的动变归趋,又可引发新的动变归趋。如此,动变一环连着一环,环环相扣,繁复无尽、永无终穷矣!这就充分蕴示了卦所潜涵的繁复无尽的变动不居之流变情状。一卦潜涵如许繁复无尽的变动不居之流变情状,六十四卦尽然。一卦所潜涵的流变情状为该卦所涵摄,则一卦领起而涵摄一个繁复无尽、永无终穷的流变系列,六十四卦领起而涵摄六十四个繁复无尽、永无终穷的流变系列!
  其次,此等数字式爻题也充分蕴示了卦与卦间所潜涵的同样繁复无尽的流变互通情状。
  如上所揭,一卦一爻动,可通向六卦中的某一卦;二爻动,可通向十五卦中的某一卦;三爻动,可通向二十卦中的某一卦;四爻动,可通向十五卦中的某一卦;五爻动,可通向六卦中的某一卦;六爻动,可通向与该卦完全相对待的某一卦。如此,一卦可通向自身而外的六十三卦中的任何一卦,六十四卦皆可通向自身而外的另六十三卦中的任何一卦,从而六十四卦间可流变而互通!而且,因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卦皆潜涵着繁复无尽的变动不居之流变归趋,所以诸卦间的这种互通,显然也必然是繁复无尽、永无终穷的!
  最后,卦所潜涵的上述繁复无尽的变动不居之流变情状与卦与卦之间所潜涵的同样繁复无尽的流变互通情状,即充分符示了宇宙人生中两大类势力互动格局繁复无尽的变动不居之流变图景与诸格局间同样繁复无尽的流变互通图景。
  《周易》古经具有两套系统,一为由六十四卦的卦爻画所组成的符号系统,一为由六十四卦的卦爻辞所组成的文字系统。两个系统间互诠互显,一体无隔,从而成为古经有机体系的一体之两面。古经的阴阳两种基本爻画,其基本意蕴,乃是符示着宇宙人生中相互对待的两大类势力及其相对于人的吉凶休咎意涵。由这两种基本爻画所构成的卦,即符示着宇宙人生中两大类势力之互动格局及其相对于人的吉凶休咎意涵。六十四卦所符示的,就是宇宙人生中两大类势力互动所可成的对于人生具有相应吉凶休咎意味的六十四种基本格局。一卦潜涵繁复无尽的变动不居之流变情状,领起而涵摄一个繁复无尽、永无终穷的流变系列,无疑也就符示着由六十四卦所表征的宇宙人生中两大类势力互动所成的某一基本格局,其同样繁复无尽的变动不居之流变图景;符示着该基本格局将领起而涵摄一个繁复无尽、永无终穷的流变图景系列。一卦如此,六十四卦各自亦皆如此。然则,六十四卦领起而涵摄六十四个繁复无尽、永无终穷的流变系列,即符示着宇宙人生中两大类势力互动所成的六十四种基本格局,将领起而涵摄六十四个繁复无尽、永无终穷的流变图景系列!其间,其相对于人生的吉凶休咎意味,亦相应地在发生着同步的流变!
  尤有进者,如前所言,一卦可通向自身而外的六十三卦中的任何一卦,六十四卦皆可通向自身而外的另六十三卦中的任何一卦,从而六十四卦间可流变而互通。这同样无疑也就符示着宇宙人生中两大类势力互动所成的六十四种基本格局间,一则有彼此的分际,再则又无截然不可逾越、突破的壁垒,而是因两大类势力动变消长的恒常性、绝对性与其止而不动的暂时性、相对性,而完全可以流变而互通,而且实际上也一直在发生着这种流变互通。不惟如此,仍如前之所言,因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卦皆潜涵着繁复无尽的变动不居之流变归趋,所以诸卦间的这种互通,显然也必然是繁复无尽、永无终穷的。这就进一步符示着宇宙人生中两大类势力互动所成的六十四种基本格局间的互通,亦必然繁复无尽,永无终穷!如此,宇宙人生中两大类势力互动所成诸基本格局间所潜涵的奇妙无比、相续不绝、无限展衍的流变互通图景,即被全面符示、开显出来!其相对于人生的吉凶休咎意味之流转无常,亦被同时全面符示、开显出来!
  以上种种,皆为后世易学预留了无限的诠释空间。尤其是,《易传》接续春秋易说--此可由《左传》、《国语》所记载的22条春秋时人运用《周易》古经或其他类似筮书筮占、论事的实例得到部分见证,以其突显天地人三才之道的高度哲学性的天人之学的宏大视野,而将卦爻画视为天人间包括阴阳二气之交感消息、刚柔两大类相反力量之对待流转在内的万物万象万变之符示后,数字式爻题所符示、开显的上述一切,即以其向后起所有解读者全方位无限开放的姿态,具备了被接续反复诠释、转化而拥有更为丰赡、深湛的哲学性、思想性内涵的无限潜在可能性与现实必然性!《系辞下传》所言“《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即以其点睛之笔,开示、开启了这种诠释、转化的正大方向,为卦爻画最终符示、开显出天人间万象静态上对待而无尽相互涵摄、动态上对待而无限流变互通,并由此造成一个万象繁复无尽、永无终穷的奇妙对待、涵摄、互通着的环环相连、永恒流转、日新不已、永葆鲜活感性生命状态的有机大宇宙整体、有机人的现实生活世界,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只是在后世易学中,静态地看待卦、着眼于卦中诸爻之爻位、爻与爻间的“承”“乘”“比”“应”“往”“来”关系以及卦当下所符示的物象或物象状态者居多,而通盘明确从卦因其爻为九、六所标明的动变之爻、动而通向自身而外的其他卦、从而可与其他卦无限流变而互通、因之六十四卦可无限流变而互通的视角切入,诠释经文意蕴的,从传世文献观之,仅有南宋都絜的《易变体义》、元陈应润的《周易爻变义蕴》和明来知德的《周易集注》(一名《易经集注》)等数部屈指可数的着述。而且,即令是此数部着述,也囿于注经之体例,未能充分展开对一卦无限之流变意蕴与六十四卦彼此间无限之流变互通意蕴的诠显,这就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数字式爻题所符示、开显的上述一切的全方位深度哲学转化、丰富、深化与升华。差可得以慰藉的是,在后世易学所出现的“卦变”、“旁通”、“反”、“动之正”、“相覆”、“互变”、“错”、“综”等诸说中,卦得以被动态地看待、诠释,从而赢得了数字式爻题所符示、开显的一切之外的动变、流变性意蕴;而卦与卦之间也获得了流变互通性意蕴。因这已超出本文的论域,不再多言。
  这里需进一步指出的是,《周易》古经的爻题,经历过以卦名为主体的文字式爻题向以九、六为主体的数字式爻题的演变。这一演变,估计发生于战国中期乃至春秋战国之交、春秋末叶。演变发生前后,古经以爻示变、筮占尚变的原则终始一贯而未发生改易。可以说,数字式爻题忠实地接续了文字式爻题时期的以爻示变、筮占尚变之原则。
  以卦名为主体的文字式爻题为我们所新拟的一个称谓,指称以“某卦之某卦”的方式所标明的爻题。这种爻题,就存在于《左传》、《国语》所记载的春秋时人运用《周易》古经或其他类似筮书筮占、论事的实例中,是我们迄今所能见到的最早的爻题形式。高亨先生仅认定由九、六所构成的数字式爻题为爻题,而不以此为爻题,是稍欠思忖的。此类爻题之显例,如《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所载蔡墨之言:“不然,《周易》有之,在《乾》 之《垢(按,各本皆作姤)》 ,曰:‘潜龙勿用。’其《同人》 曰:‘见龙在田。’其《大有》 曰:‘飞龙在天。’其《夬》 曰:‘亢龙有悔。’其《坤》  曰:‘见群龙无首,吉。’《坤》之《剥》
  曰:‘龙战于野。”(第794-795页)很显然,一卦之中,某爻如为动变之爻,该爻即会或由阴爻变为阳爻,或由阳爻变为阴爻,而该卦则相应地变为另一卦。与爻辞相对应的是动变之爻,则言及《乾》初爻之辞,初爻为动变之爻,阳而变为阴,卦遂由《乾》变而为《姤》;言及其二爻之辞,二爻为动变之爻,阳亦变为阴,卦遂变而为《同人》;言及五爻之辞,五爻为动变之爻,卦遂变而为《大有》;言及上爻之辞,上爻为动变之爻,卦遂变而为《夬》;卦中六爻如全为动变之爻,则变而为《坤》,而与“见群龙无首,吉”之辞相应。言及三爻、四爻之辞亦然。言及三爻之辞,则因三爻之动变,卦成《履》;言及四爻之辞,则因四爻之动变,卦成《小畜》。而《坤》,言及其上爻之辞,则上爻为动变之爻,阴而变阳,卦遂成《剥》。爻辞与动变之爻相应,而因乎动变之爻所发生的动变,一卦遂变而为另一卦,是以可以动变之爻原所在的卦动变而成另一卦的方式,即“某卦之某卦”的方式,标明该动变之爻的爻题。“之”即动变而转化成之谓。“《乾》之《姤》”,即《乾》动变而转化成《姤》,起因在乎《乾》之初爻为动变之爻,由其发生动变而成《姤》,故可以“《乾》之《姤》”的方式标明《乾》初爻之爻题。其他爻题依此类推。准此,《乾》诸爻的爻题,自下而上,分别为:《乾》之《姤》、《乾》之《同人》、《乾》之《履》、《乾》之《小畜》、《乾》之《大有》与《乾》之《夬》。六爻全部为动变之爻而发生动变,则有《乾》之《坤》之名,相当于后世的“用九”或“迵九”。而《坤》诸爻的爻题,自下而上,亦不难推定为:《坤》之《复》、《坤》之《师》、《坤》之《谦》、《坤》之《豫》、《坤》之《比》与《坤》之《剥》。其六爻全部为动变之爻而亦发生动变,则有《坤》之《乾》之名,相当于后世的“用六”或“迵六”。其他各卦的爻题,亦甚易推定,无需一一枚举。可见,文字式爻题与数字式爻题所蕴示、开显的内涵是一致的,其为后世易学所预留的诠释空间亦同乎后者,并为后者所承续,此处不再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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